给高层的一封信：《什邡困局不破，中国经济转型无望》

显示全部楼层 · 发表于 2019-6-14 00:09:16

2014年10月14日，当李卓对南边周末记者历数客岁遭遇时，一脸无奈。

对什邡来说，云云闭门羹已是屡见不鲜。“7·2”变乱之后的两年时间里，什邡险些成了“孤岛”。

2012年7月2日，因担心宏达股份投资137亿元的钼铜多金属资源加工项目（以下简称“钼铜项目”）会产生污染，市民冲进了什邡市委办公大楼，警方随后利用催泪弹和震爆弹驱散。

在强盛的舆论压力之下，时任什邡市委书记李成金敏捷亮相：“在群众不相识、不明确、不支持的情况下，钼铜项目不再建立。”

当时没人预估到局面会云云复杂。两年已往，后遗症仍在困扰本地。

对什邡主政者来说，最实际的标题是来自宏达股份的索赔。据南边周末记者相识，宏达股份直接丧失过亿，“假如他们告状，当局险些没有赢的大概性，项目的步伐都是正当的，是我们把人家叫停了。”什邡市委一名负责人说。

自2013年1月始，什邡开始筹办重启。这像是一场磨练执政者耐心的“手术”——治愈被“7·2”变乱撕扯开的官民对立伤口。什邡险些变更齐备资源来媚谄大众，但“临床试验”并不理想——高达三分之一的大众仍对钼铜项目投反对票。原来定在2014年上半年举行的听证会，因“机遇不成熟”，被多次延期。

什邡的困局亦被高层洞悉，10月10日，环保部向高层递交一份质料：《什邡困局不破，中国经济转型无望》。

全党“反面典范”

“观光的企业都反感，说你们什邡来的，别进来观光把我们也给搞乱了。”

2012年10月25日，“7·2”变乱三个多月后，李卓出任什邡市委书记。一年之前，时任市长的李卓脱离工作了九年的什邡，转任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。

仅一年隔断，重返什邡“救火”，他发现接办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什邡——而在2012年7月，江苏启东因王子纸业的排海工程项目，引发团体抗议。一个本地、一个沿海，相隔千里的启东和什邡，成为转型期日渐高涨的情况辩论的象征。在人手一部智能手机的交际媒体期间，信息技能将什邡的这一形象流传到中国每个角落。

2013年，有次去北京，朋侪请李卓用饭，先容给旅馆司理时，司理一把握住他的手：“你是什邡来的书记啊？你辛劳了。”李卓啼笑皆非。

在金属冶金行业，“听到什邡两个字就痛恨。好像什邡由于钼铜变乱后，把行业形象全毁了。”

照旧在2013年，什邡市构造了千余名市民去河南、山东的冶炼企业观光，市委构造部副部长曾祖泓是带队的官员之一。“观光的企业都是反感，说你们什邡来的，别进来观光把我们也给搞乱了。”

全程跟拍的央视记者，在山东一家铜业公司大门口被拦下来。“企业负责人不愿意让央视进去，他们就说怕贫困。你们什邡走到哪媒体关注到哪，在哪都是核心。”

相比公众和行业的诘难，体制的否定更让什邡官员难以担当。“整整一年，没有一位省领导来过什邡，没有一位厅长来过什邡，一个都没有。上级对你已经不信托，社会一说到这个地方，就是大水猛兽，谁还敢来？”一位不愿具名的什邡官员说。

“7·2”变乱之前，固然地处西南，但什邡不停洗浴着政治光圈。汶川地震后，是都城北京来对口支援什邡。而在党的群众门路实践教导中，什邡变乱被上升到全党的高度，指出其对党的执政底子的粉碎性作用。2014年6月份，中央党的群众门路教导实践运动领导小组编辑出书《侵害群众长处典范案例分析》一书，收录了“什邡变乱”——《利民项目为何不得民气——“什邡变乱”的颠末及启示》，前者与“贵州瓮安变乱”、“广东乌坎变乱”成为警示全体党员的反面典范。

“各级的领导也好，媒体人也好，党校的案例也好，流传的案例也好，都以‘7·2’变乱作为反面课本，你说一个地方可以或许遭受吗？”李卓反问。

GDP“差等生”

“书记你一走了，什邡人民的口水要把我们淹死，玩可以，投资不来。”

什邡变乱发生在一个令人烦躁不安的时间——2012年，中国GDP增速为7.7%，创13年新低，纵然偏居西部，什邡也被裹进一场经济升级转型的痛楚海潮中。

支持什邡三十年发展的两大支柱产业——食品和化工，在多年高速增长后，已经显袒露疲态。德阳市（下辖什邡县级市）是典范的烟草经济。在什邡，烟草同样一枝独秀。什邡烟厂曾是天下烟草36户重点企业之一，以2013年为例，什邡财政总收入中，烟厂贡献占比达77%。“布局畸形、抗风险本领差的特点一清二楚。”什邡市财政局的一份陈诉评价道。

而在凌厉的反腐攻势下，中央八项规定出台，克制利用公款购买烟酒，中国烟草就此作别“黄金十年”。在2014年1-2月，什邡地方财政收入和地方公共财政预算收入均降落近1/4。

别的，磷化工是什邡的另一经济支柱。“现在受到两个束缚，一是资源的束缚，磷矿资源在萎缩，二是受到技能水平的限定，掩护情况的束缚也特别显着。”李卓说。

2014年5月，什邡市委发布了一份忧心忡忡的陈诉：“我市已经因产业布局调解滞后而失去了先发之机、陷入了发展窘境，假如再因头脑理念滞后而失去钼铜项目带来的名贵转型机遇，什邡产业发展在未来几年以致更长时间内都将难有翻身之机，什邡面临的不光仅是在新一轮发展大潮中被‘边沿化’，而是直接在县域经济竞争中被镌汰出局。”

多名什邡官员以为，“7·2”变乱对什邡经济的粉碎仅次于汶川地震。“严肃动摇了企业家书心。”李卓说。

2013年五一假期，为扭转局面，李卓请了成都一批企业家朋侪来到什邡。“我说能不能让他们做出一个楷模到什邡来投资。（企业家说）我们敢？你一走，什邡人民的口水要把我们淹死，玩可以，投资不敢来。”

固然农业生齿占多数，但什邡不停是工业都会，多年经济总量排名四川省第二名，仅次于成都郊区的双流县。而在汶川地震之后，被甩出前十。“没有钼铜项目，什邡就完了。”天天关注什邡电视台的余江村民酒春贵说。

宣讲与观光

这正是让曾祖泓自大之处，“90%多的人在观光后都体现支持”。

救济钼铜项目，好像是这座面临转型的资源都会唯一可打的牌。重启的大胆动议，始于2013年春节前，在什邡“三会”（人大、政协、党代表）上，市人大代表、洛水镇家灵村支书张周余提交提案，发起重启钼铜项目。

“天天只睡两三个小时，许多代表提出，什邡不能失去这个项目，常常讨论到破晓。”曾祖泓回想。

但绕不已往的坎是，什邡怎样面临当初的允许——在不相识、不明确、不支持的情况下，项目不再重修？

李卓向南边周末记者表明，他的积极就是要取得大众的“相识、明确、支持”。“项目重启与否不告急，告急的是通过这个过程，将‘7·2’变乱的阴霾彻底驱散。”

在2013年3月，一场体系性试验开启。这场名为四个“交接”（向上级、群众、媒体和市场）的运动中，1210个宣讲小分队进入每个乡村、街道，乃至连出租车司机也被要求参加宣讲学习。

“4月份，我们还参加过两次学习。”什邡一位出租车司机称。而洛水镇余江村的村民回想，“什邡电视台险些天天放的就是这个东西，放了好几个月。从前天天都播，现在是周二播一次。”

但“7·2”变乱的伤口并不轻易愈合。在不少本地官员看来，在“7·2”变乱中，当支援什邡的武警不绝进驻后，市民对当局的信托渐渐消散。一位眼见者回想，“那一段时间，老百姓只要瞥见特警，连饭都不卖给他们，特警进超市买瓶矿泉水都买不到。”

姜远蓉在什邡市东风路上谋划卤肉店，她称本身曾是“绝对的反对派”。在“7·2”变乱现场，她听说“地下多少米的水不能吃，农村种的庄稼啊菜啊都不能吃”。当时，假如钼铜项目继承开建，她已做好脱离什邡的准备。

作为“反对派”代表，姜远蓉被市委构造部挑选前往河南洛阳和山东阳谷的冶炼企业观光。

2013年12月24日，在前往机场的大巴上，裂缝在逼仄的大巴空间里清晰可见——前排坐着市民代表，后部则坐着带队的什邡市长季涛等人，两边没有言语交换，氛围克制。“（市委构造部）要我坐背面去，说和市长沟通，我就是不听他们调遣。厥后就发生了争论，就是污染，他们说服不了我们，都很恼火。”

在观光山东阳谷祥光铜业时，夺目的姜远蓉发现，厂内的草坪在12月份照旧绿油油的，“扯了一把草，怕他们合资起来作假骗我们。”她还接了一瓶厂区利用的地下水，准备拿回什邡化验。

化验结果证实，重金属没有超标，这扭转了她在“7·2”现场得到的对钼铜项目的认知。而这正是让曾祖泓自大之处，“90%多的人在观光后都体现支持”。

“工作都是在消化官民摩擦。”李卓总结。什邡市环保体系一位官员透露，“7·2”变乱“偶然中有一定”，什邡作为磷化工基地，情况汗青负债太严肃。

2014年6月，什邡举行千人环保大会，李卓在会上公开允许，“我们本年要关哪些企业，要镌汰哪些生产线，让人民群众举行监视，创建一些透明的执法机制，快速的环保变乱受理机制……这在国内的县级都会是没有的。”

自揭家丑的公关战

浓墨重彩地“自揭家丑”，“我们已经到了谷底，没有什么比‘7·2’变乱更可骇的了。”

“险些是在一夜之间，（网络舆情）没有任何征兆，这事就发生了。”什邡市宣传部网络消息科职员张剑（化名）用“扁平化”来形容交际媒体期间的流传特性，“‘7·2’变乱正在发生时，我们也变更人力去微博上发声，但立即被沉没，相比成千上万网民和大V，我们力气太小了。”

要提拔形象，须要向媒体有个“交接”——正是四个“交接”之一。2014年3月21日，《本日什邡》在头版头条登载《利民项目为何不得民气》——此前，它被编辑成册，在全党的群众门路实践教导运动中流传。“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，对记者来者不拒。”什邡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陈林说，这是后“7·2”变乱的公关战略。

《本日什邡》是什邡市委宣传部主管的内刊，面向全市发行。而更火爆的读者来信，也常常被摘选登载。浓墨重彩地“自揭家丑”，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陈林表明，“我们已经到了谷底，没有什么比‘7·2’变乱更可骇的了。”

2013年底，《成都商报》德阳记者站记者唐金龙3次参加钼铜项目的恳谈会，“不光书记、市长来了，厥后媒体要求宏达的人也该过来，末了一次恳谈会，总司理果然出席了。”

而在钼铜项目重启风声不绝时，外界对什邡的品评会合在：什邡市当局唯GDP论。大V李承鹏也曾发微博，反对什邡的唯GDP取向，他称GDP不是东西，而是“鸡的屁”。

什邡市委一位负责人在李承鹏的微博上留言，“鸡的屁不是东西，但没有鸡的屁，你也不是东西。”他表明本身的逻辑，“在已往的几十年里，当局主导型的经济发展模式，正处在向法治和市场经济变化的过程当中，当局的这种举动不大概在一夜之间改变。”

“醉翁之意的人”

“显然不是邻避运动，是长处型群体变乱。”

不外，一份即将公布的社会风险评估陈诉令李卓有些受挫。

2012年9月，国家发改委发文要求，庞大固定资产投资项目必须创建社会稳固风险评估机制，这隔断什邡变乱、启东变乱不到两个月。

中国社科院群体变乱研究专家单光鼐领衔的研究团队，泯灭半年时间，对3000位什邡市民就钼铜项目举行民意观察。“三分之一的人支持，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明确态度，三分之一的人反对。”单光鼐说。

观察过程还颠覆了单光鼐对“7·2”变乱的认识，舆论广泛给“7·2”变乱贴上了“邻避运动”标签——一个源于西方语境的词语，是指建立项目遭到周边社区倾轧引起的群体抗议。“显然不是邻避运动，是长处型群体变乱。”他对南边周末记者说，长处辩论催生了“7·2”变乱。

项目地点地的村民并非抗议者。2014年10月15日，洛水镇银池村村民冷长福说，“我们不大概去闹嘛，现在恼火的就是征地费（村里不发）。”在一公里外的鱼江村，村民也告诉南边周末记者，“我敢包管，村里没有听说过那天有上街的。”单光鼐的观察也证实，“周边的群众都支持这个项目，至少不反对。”

冷长福也难以明确，为什么闹得最凶的是18公里之外的市民？南边周末记者获悉，“7·2”变乱后，四川省委建立观察组，并形成专门的陈诉。中央政法委也曾参加观察。

2014年5月，什邡市委曾公开发布一份文件，部分表明白“7·2”变乱的原委：“一些醉翁之意的人利用群众关注环保的生理，煽惑不明本相的群众做出不理智举动，终极酿成群体性变乱”。

而当南边周末记者向上述知恋人士扣问“醉翁之意的人”的明确指向时，他体现“不愿在伤口上再撒盐”。

“7·2变乱的成因非常复杂。”他透露，缘故原由之一是钼铜项目开工在什邡小化工业主中形成恐慌。“上大项目之后，小项目就要举行镌汰。”什邡市环保局局长曾生琪说。这种运气曾发生在本地浩繁小水泥厂身上。当局招商引资的大项目利森水泥上马之后，多家小水泥厂随之关停。别的，钼铜项目会与本地的小硫酸厂形成竞争。

食操行业也成为最刚强的反对者。“四个交接”宣讲运动遭到什邡市卷烟分厂和蓝剑饮品团体公司的团体反抗。“本日没有空，来日诰日没有空，我们整个宣讲运动快竣事了，末了才安排了。”而在什邡卷烟分厂，“宣讲时，当时就有职工站起来问标题，而且，这些标题都是事先打印好的。”知恋人士透露，“饮品厂、烟厂，是担心钼铜项目影响其品牌代价。”

蓝剑饮品团体公司生产的矿泉水取自地下水，而什邡卷烟分厂不停对外宣传，什邡卷烟厂拥有天下最好的晒烟。南边周末记者接洽两者采访均无果。在2014年担当央视《消息观察》采访时，什邡卷烟分厂厂长黄若强婉转表达了观点，“（钼铜项目）和我们的四川回锅肉还不一样，回锅了还很好。”他反问，“你说你羁系，你能否羁系他？”

“国家的狐疑”

李卓乃至专程到江苏，和启东市委告急领导聊了三个小时，“没有可以鉴戒的”。

2014年6月，姜远蓉在央视出镜体现“钼铜是个好项目”之后，反对者把火力都会合对准了她。“把我骂惨了。”吓唬的电话和短信接踵而至，什邡市公安局乃至派了3名便衣暗中掩护她。

她有不少亲戚在烟厂工作，逢年过节的集会也今后克制。6月至今，她乃至还没去探望过母亲。“从前见到我，都叫二嫂，现在是白眼一翻。我压力特别大，都说你到底拿了多少钱。”

即便“相识”，反对者也依然“不明确，不支持”。这让什邡官员有些惆怅。“反对声音告急是有两类，第一个就是那两个企业（什邡卷烟分厂和蓝剑饮品团体公司），第二就是城区住民，渴望没有任何污染，生存在莺啼燕语之中。”本地知恋人士透露。

但留给什邡的选择并不多。2014年6月28日，宏达股份发布公告，“假如由于停止建立钼铜项目造成经济丧失，（什邡）市当局授权四川什邡经济开发区管委会，以毕竟为依据，以法律为准绳，在充实核实的底子上，于2015年底前依法清偿完毕。”

上述人士体现，“宏达的直接投入在两亿左右，而间接丧失着实没法估量。由于在取得环保允许的前后，对外签署了许多条约。”

这正是钼铜项目所面临的法律窘境：钼铜项目依法取得了全部行政允许。“由于他们是正当的，我们的法定文件上也执偾说临时克制。但通过公告、电视消息说以后不再建立，这不能成为法定依据。但是，克制建立停到什么时间？”李卓说。

什邡市委原来在2014年上半年筹划举行一次钼铜项目的听证会，至今仍未准备充实。李卓也在想，“即便听证会开了，我是不是就敢决议？”

“听证会是一种决议情势，但它不是法定情势。假如听证会开了，听证代表同意了，我是不是就可以进入到规复建立的决议步伐？”

面临什邡窘境，2014年上半年，在北京举行的情况群体变乱研讨会上，有专家乃至发起，是否可以鉴戒国外“全民公决”的方式，由43万市民决定钼铜项目的去留。

李卓乃至专程到江苏，和启东市委告急领导聊了三个小时，“给我们形貌他当时面临的情况标题”，但李坦承，“没有可以鉴戒的，由于两个项目发生的情况条件完全不一样。”

2014年10月中旬，环保部向中央递交一份质料《什邡困局不破，中国经济转型升级无望》。李卓说，“这个标题扣在什邡上，只管有点大，但是折射的就是现在我们转型升级的狐疑，是整个国家的狐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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