倏然惊醒,心还在扑通扑通跳。夏日的黎明,乡村的大街小巷依然静悄悄的,天却早已经亮了。
. q: ]2 h6 o) M9 c9 b' L 静卧床榻,努力去回顾梦境,一如屋檐被风雨打断的蛛网,似有若无,依稀难辨。可那双笑盈盈的眼睛,分明地,仍在我脑海闪烁。
7 E$ _* ?! e1 v7 I3 | 哦,云仙,远去的故人!岁月流转,这么多年过去,以为早把你忘记了,却原来,你,住在我的心底,静静地安放在一个角落,不忍去想,不忍去看,不忍去碰……
, C, H" z+ R7 }7 `! e: d; H 二十多年前,跟你做了同事。初见,一脸和气,低声细语。只是矮矮的,瘦瘦的,脸又黄又黑,看着就让人心疼,连那细细的马尾辫似乎也足以证明你先天的营养不良。也是,那年月,老实巴交的爹娘,靠在贫瘠的黄土里刨食,能把时光过成啥样呢?你是家里的老大,好学,也争气,考上了县高中。艰苦的三年后,大学没考上,爹娘也供不起你再补习了。再说,一个女娃子,高中毕业,在农村也算是个文化人了。
U$ u3 `. f a+ Y 很快,你嫁了人。丈夫秋生从小没了娘,老爹苦熬着拉扯大了姐弟三人,又供他上了高中,家里穷得真是叮当响。你俩同届,不同班,都是落榜举子回家务农。因为秋生忠厚老实,有文化,说话办事稳妥,做了村里代课教师。那时候,农村教师很辛苦的,早晚自习,周末补课,一个月才挣几十块钱,一个大男人成了家,要担负养家糊口的责任,这钱真是杯水车薪!于是,你接替了他代课。他要去私人煤矿上干零活,你死活不肯让他下矿井,说太危险,他可是三代独子。8 J# t' b# l# j2 z2 i1 s, v
家是穷了点。不过自己有田,种点粮食蔬菜,填饱肚子还是没问题的。你从不攀比别人,说在婆家不受气,两口子和和睦睦的,比啥都强呀。你又是过日子的好手,家里地里,拿得起放得下。用你的话说,只要肯吃苦能吃苦,穷点怕啥,谁不是从穷日子过来的。教学,种田,上有老,下有小,再苦再忙,你总是乐呵呵的。
. J7 R3 ~0 [! v 休息日,我常带孩子去你家玩。厢房还没盖,堂屋里也没啥好家具,但屋里屋外收拾得清清爽爽。破旧的衣裳,你剪成小块,拼成了图案布门帘。旧毛线团,你钩成漂亮的坐垫。用坏的竹帘,你按尺寸,把两侧修剪整齐,铺在夏天的躺椅上。堂屋门前,瓦罐破桶里,各种花草被你侍弄得生机盎然。听说豆浆有营养,你把豆子泡软了,捣烂了,煮成粥,给孩子老人喝。我开玩笑说你简直是个小能人。1 r. [: c+ o. C! [* H1 [
有几个暑假,你开办暑期辅导班,就在院里门廊下,架几条长木板当书桌,辅导对象是你儿子同班的孩子。我又去串门,见你摇着把蒲扇,汗流满面的。我说何苦呢,你笑笑说,一只羊也是放,一群羊也是放,权当教自己孩子呢,再说来你这学习,村里的孩子也不满大街疯跑了,自己多少也能贴补些家用。
3 o- v3 E7 i6 \5 d4 D$ p' {$ C 预产期提前了,你第二个孩子生在了兔年年尾。据你说,有个野游的算命先生,经过你家房子时说,若能龙年产子,定富贵。于是,从不迷信的你,掰着指头盼望着这个龙年的孩子。可这孩子,怎么就差了那么几天?原以为只是笑谈,没成想一语成谶,莫非真的命中注定?. r2 B" f z8 Z% P) R/ X( P8 z% 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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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Q6 f# V" ]# P3 M3 N5 I6 Y 满月后,你又代了一段课,终于辞职了。孩子小,老公公年纪大,身体又差,虽说临近的大姑姐常来照应,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。9 Q* R' \& l: U7 i2 Y6 J$ M/ F8 r
秋生进了村委。没多久,引进一个手工编织项目,用晶莹的珠子串工艺品。村里不少妇女接受培训,领取原材料回家去做,成品由秋生上交验收。对于你的家庭来说,这项目投资大,收益低,再加上经验不足,技术不精,面对接连退回来的不合格产品,你们两口子很是头疼,食不甘味,夜深难寐。眼看家庭经济刚刚好转,难道又要欠债度日?* V- Y$ b% Q4 Z6 s$ F
秋生二姐,人高马大的,早年受过什么刺激,精神有些不正常。按时服药,一般不发作。可这一段她也跟打了鸡血似的,时不时跑回娘家来,连吃带拿,嘴里还不停嘟嘟囔囔,骂骂咧咧。她是秋生二姐,她是病人,咱不能跟她一般见识,你笑脸相哄,好言相劝。可她就看你不顺眼,说你是外姓人,冲你大喊大叫,有几次甚至动手打你。唉,挨打受气,善良的你哪受过这委屈呀!老公公、秋生也拿二姐没办法,只能安慰你,吃些亏,多忍让。+ q+ c5 J0 u+ j/ `8 Z6 a4 W" W
暑假末的一天,热得很,你来我家了,依旧笑盈盈的,一手牵着孩子,一手摇着蒲扇。好久没见,我们痛快地聊了半天,但你当时内心的煎熬却只字未提。+ a& L/ F3 O" ~
没多久,开学了。一天中午,村里人疯传,你找不着了!大儿上学去了,小儿睡了午觉,你就找不着了。亲朋好友打听遍了,没有下落。正是秋庄稼旺盛时节,人们钻到玉米地里找呀喊呀,还是没个影子。
: U$ s( r& h8 O- Z$ W. e 莫非?大家不敢再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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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子边,离你家不远,是一条人工渠。这几天的渠水正大呢。
& @. ?. F8 B* f: q; w6 S 傍晚,渠水停了。第二天早晨,在几里之外的涵洞淤泥里,你被找到了!3 Y* Q- P3 P. t' V, h) x
最后一次相见,是你的一把骨灰。原本瘦小的你,骨灰更少的可怜。
) w l8 d# _2 A$ E9 c 在你的灵前,痛哭一场。
- q. h2 Y) `$ n; v/ \6 t 人人都骂你,咋这么狠心!秋生可以不要,亲爹亲娘可以不要,一双孩儿,你怎能说抛就抛?. b7 h. l: j1 M! ~# L
人人不能理解,谁不会遇到点儿坎坷,怎么不能再咬咬牙坚持一下?死都不怕,为啥却怕活着?
. I6 b; E7 O& @+ {* m- A 我无限懊悔,若早知道你的处境,若能给你一点点安慰一点点帮助,或许你不会走上这条路。) v( D3 i; t) _+ x' q3 V
可你,本是个坚强的人啊!来我家那天,你是笑盈盈的啊!
2 u6 l' _* d9 U; w0 A; x 没几年,老公公去世了。二姐的病再没发作。秋生再婚,一个高挑、漂亮、能干的妇人,妇人把孩子家里都照顾得挺好,秋生放心地远走他乡,下煤矿,挣了不少钱。3 _$ k `3 J- t; f0 [
现在,秋生的小院齐齐整整,朝街开了日杂店,生意红红火火。大儿娶了媳妇,小儿打小成绩优异,今年已经大二了。# m3 r, B9 d( c% |
而你,云仙,一去不复返了。逝者如水,白骨成灰,转眼一十八载。' E) C8 B- i5 l( z) X* t7 ~! U
多年后, 梦中的你,笑盈盈依旧。
5 V- d4 U& A' v 云仙,你真的飞天化云成仙了吧? |